低空经济进入空域资源与场景组织的双轮赛跑,地方国企如何卡位?
万亿级蓝海的号角已经吹响,但真正决定一个城市能在新一轮产业版图中占据什么位置的,是两件更深层的事——空域资源由谁统筹、运营能力由谁搭建。本文从空域统筹、基础设施、场景应用、运营主体四个维度,拆解地方国企如何在这场“空域权”与“运营权”的争夺中卡位。
空域统筹权:从“多头分散”到“省级统管”
空域是低空经济的“第一生产资料”,低空经济的竞争本质上首先是空域资源配置权的竞争。2026年全国两会上,多位代表委员提出空域管理权限过度集中、跨部门协同机制不健全,已经成为制约低空经济规模化发展的核心瓶颈。这一判断指向一个深层现实:谁先打破空域管理的碎片化格局,建立起统一高效的空域统筹机制,谁就能在新一轮产业竞速中占据先发位。
从全国实践看,空域统筹权正在经历一场从“部门分割”向“平台统管”的深刻变革。一方面,传统模式下飞行审批、空域调度、数据共享分散在十几个部门各自为政,同一片空域环保拍完水务又来一遍,财政资金被低水平重复消耗,空中协调失灵轻则相互干扰、重则引发安全事故。另一方面,一批先行城市已经探索出可复制的统管路径。
省级统管的“江苏样板”。
江苏省低空飞行服务中心由江苏交控旗下江苏航空产业集团建设和运行,是江苏省政府授权运营的省级低空飞行服务机构,纳入民航空管行业监管体系,承担本省低空空域协同运行与飞行服务管理工作,并指导市级低空飞行服务平台建设运行。该中心2024年9月启动建设、11月26日省政府批准正式成立、12月30日实现试运行,江苏省低空气象联合创新工作室也已在中心落地。其创新之处在于构建了“一空多方、共同参与”的联动机制和“省级统筹、市级落地”的协同格局,为全国省级空域统管树立了样板。
市级平台的“南京实践”。
南京市低空飞行服务平台自2024年底上线试运行以来,已汇聚228家运营单位,累计保障合规飞行超40万架次,统筹管理188个空域片区、197条航线。该平台由南京市低空飞行服务中心管理运行,落户于南京市低空经济产业园,可精准记录低空飞行的每一次轨迹和每一条航线。配套制度也在同步落地——南京市发改委、交通运输局、工信局及海事局等部门联合发布《南京市低空飞行服务保障办法(试行)》《长江南京段低空物流配送作业通航安全工作指引(试行)》等政策文件,“平台+制度”双轮驱动,把空域资源从“审批瓶颈”转化为“运营资产”。
央地权限的“试点破冰”。
2024年11月18日,在昆山举办的2024国际电动航空论坛上,中国航空运输协会通航业务部主任孙卫国透露,中央空管委即将在合肥、杭州、深圳、苏州、成都、重庆六座城市开展eVTOL试点,拟对600米以下空域授权部分地方政府管理。
落地层面,合肥依托国际先进技术应用推进中心(合肥)联合民航华东空管局安徽分局等组建的合肥市低空联合飞行服务中心,已实现空域申请、航路航线、飞行计划“一窗服务”。济南则走了另一条路径,2024年10月挂牌成立的济南低空经济发展集团,承担着城市低空公共服务“总运营商”的任务,其打造的低空飞行服务管理平台打通了从空域申报到飞行监测再到数据分发的全链条,符合条件的政务飞行任务基本实现“即报即批”。
空域运营权正在从行政部门的“管理权”向国企平台的“运营权”发生实质性转移。对地方国企而言,能否成为地方政府授权的空域运营主体,直接决定其在低空经济产业链中的话语权和价值链位置。
基础设施投资:从“重复建设”到“统一底座”
低空经济的发展离不开起降场地、通信导航、维修保障等配套基础设施的支撑,但部分地方政府在基建中容易陷入“重数量、轻质量”“重项目、轻配套”的误区——提出“建设千个起降点”的宏大目标,却未同步制定落地实施方案与运营机制,形成“签约热闹、落地冷清”的尴尬局面。基础设施必须从“建起来”走向“统起来”“运营起来”,这是地方国企必须跨越的第一道门槛。
从投资逻辑看,低空基础设施具有显著的“网络效应”和“平台属性”,分散建设必然导致资源浪费,统一规划才能释放聚合价值。
天津城投的“集团级战略”。
天津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投资集团以“城市综合运营服务商”和“国有资本投资公司”双重身份系统性重构城市低空资源。2025年1月27日,由天津城投集团全资控股的天津低空经济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亿元。
公司明确将自身角色定位为“生态构建者”和“链主”,由集团主要领导亲自推动,在政策窗口期迅速布局“低空设备制造”和“低空基础设施”两条全链条,从规划、投资、建设到运营、服务确保核心环节自主可控。这种“集团级战略”的顶层设计,体现了基础设施投资从“单点项目思维”向“系统平台思维”的跃迁。
深圳的“力度最大”激励。
深圳以政策力度走在全国前列——全国首个市级低空航空器起降设施专项规划已明确2026年底前建成1200个起降场;同时给予精准的“适航取证”与“商业运营”两类核心激励:对获得中国民航局型号合格证和生产许可证并在深圳经营的载人eVTOL企业,按型号给予一次性1500万元奖励。
深圳深智城集团配合粤港澳大湾区数字经济研究院(IDEA)研发的智能融合低空系统(SILAS),是全国首个将市域级低空空域数字化的操作系统,市公安、规自、生态、水务等十几个部门的飞行需求已经接入,从空域申请、航线规划到飞行监控,一个平台管到底。
专项债的“资本金”通道。
国务院办公厅2024年12月25日印发的《关于优化完善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管理机制的意见》(国办发〔2024〕52号),明确扩大专项债券用作项目资本金的范围。
江苏、广东、四川多地已据此申报低空经济专项债项目——张家港市全域低空基础设施及场景应用一体化项目一期工程由张家港市暨阳低空综合服务有限公司作为项目单位已开工建设,遂宁市河东新区低空经济基础设施及应用场景示范建设项目也已申报专项债并启动建设。这两个项目的共同逻辑在于:以基础设施为载体,以场景应用为收益来源,实现项目收益与融资自求平衡。
更重要的是,专项债项目形成的资产必须权属清晰、收益归集规范,严禁专项债券对应资产用于企业融资担保,这进一步强化了地方国企作为“合规运营主体”的制度必要性。
场景经营权:从“概念验证”到“规模化造血”
场景是低空经济从“能飞”走向“好用”的关键,也是运营权变现的核心载体。《中国低空经济发展指数报告(2026)》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等单位共同编制,2026年4月29日在第九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发布。报告显示,2025年广东、江苏、浙江、四川、北京稳居第一梯队,江苏在创新效力、产业实力、保障能力等方面具有显著优势,但相较首位广东仍缺一点“场景活力”。
这一判断精准指出了当前低空经济发展的突出短板:不少场景依赖补贴,缺乏可持续盈利路径,商业模式尚未形成闭环。地方国企如果仅仅满足于建设基础设施而忽视场景运营,就会陷入“有路无车、有港无船”的困境。
物流场景:从“试点示范”迈向“网络铺展”。
合肥已常态化运营134条物流航线,累计飞行超2.8万架次,构建起覆盖城市内、城乡间、城市间的低空配送网络。2025年8月12日,“江翼达”低空飞行基地在南京鼓楼区下关滨江正式启用,系江苏长江汇科技联合南京海事局、下关滨江商务区管委会共建的国内首个水岸联动、空陆共融综合性服务平台,2025年长江南京段水上低空物流累计飞行5.5万架次、飞行里程约23万公里,为15000余艘船舶配送390吨物资。应急医疗领域,江苏省血液中心至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等主城核心医疗节点的无人机血液运输航线已实现常态化运行,单程最快约10分钟,为临床急救构建起“空中生命线”。
城市治理场景:“一网统飞”重构政务飞行模式。
淮安低空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受市政府相关部门委托,承建运营市级低空飞行服务体系,搭建政务“一网统飞”服务平台,全流程承接航线规划、飞行巡查、AI识别、数据初筛等工作,形成“企业飞巡研判、政府核查处置”的闭环机制。该公司在省内率先推广无人机干冰清洗技术,顺利完成鹏鼎控股车间、淮安金融中心、奥体明都酒店等高层建筑运维工作,并在淮安马拉松赛事、大型演唱会、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等多项重点活动中运用无人机实时传回高空全景画面。2025年7月,该公司打造的“低空+水利”“低空+水域”“低空+生态”“低空+安保”四大场景,成功入选江苏省公共数据“跑起来”首批实践案例。
消费场景:低空文旅成为城市新名片。
南宁交通投资集团下属低空投资有限责任公司2025年9月9日揭牌成立,构建“东盟直采+低空速配”物流配送新体系,在五象新区开展“南宁交投生鲜优选”首单生鲜配送无人机“跨江速达”飞行任务,并于2026年元旦在水漾市集上空开展无人机表演。沈阳城投集团在沈阳国家森林公园周边规划低空飞行营地,打造“飞行运动训练基地、低空赛事集结中心、科普研学中心、旅游体验中心”四位一体的生态圈。
广州城投集团通过旗下公司在天德广场至海心沙等城市地标航线布局,2024年9月13日完成eVTOL首次穿越广州CBD的飞行演示。株洲高科集团与顺丰集团旗下丰翼科技合资成立湖南新翼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运营全国首个“无人机+北斗”低空综合服务中心,建设城市级低空无人机物流公共服务平台开展商业化运营。这些实践揭示了一个共同逻辑:消费场景的核心不在于技术本身的先进性,而在于能否将低空飞行与在地文旅资源深度结合,培育出可持续的消费新业态。
运营主体能力:从“项目建设者”到“产业生态组织者”
低空经济的竞争,最终落脚于运营主体的竞争。地方国企必须从“项目建设者”升级为“产业生态组织者”,从“融资平台”转型为“运营平台”,这是决定低空经济能否形成可持续商业模式的关键所在。当前,各地地方国企作为地方政府推动新兴产业发展的重要抓手,正积极向低空运营和基建服务领域延伸,其布局已从传统的基础设施投资转向平台运营、场景服务和生态构建,在实践中形成了清晰的路径和多元的模式。
战略定位:“集团级战略”而非“子公司新业务”。
天津城投由集团主要领导亲自推动,将低空经济定位为“集团级战略”,明确天津低空经济公司作为全市低空经济产业链“链主”,统筹低空资源,参与政策与标准制定,在投资、建设、制造、巡检、文旅等细分领域设立N个专业化公司,打通产业链堵点,形成“投资—建设—运营”的商业闭环。
合肥则通过国资平台与亿航智能合资成立合翼航空,2025年3月28日获得中国民航局颁发的全球第一张民用无人驾驶载人航空器运营合格证(OC),使亿航智能成为全球首个具备无人驾驶载人eVTOL完整商业运营资质的公司。目前合肥集聚低空产业链企业超400家,构建了从研发、生产到场景运营的低空经济产业生态,2025年低空经济营收突破300亿元。
这种“国资平台+头部企业”的合资模式,既发挥了国企的资源整合优势,又引入了市场化的运营能力,是地方国企切入低空经济的有效路径。
能力建设:牌照体系与人才储备。
淮安低空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常态化开展无人机驾驶员培训,多家淮安本地培训机构具备CAAC授权培训资质。福州城投集团所属的新基建集团已组建工业级无人机编队并取得相关运营资质,建有“福州城投低空经济服务基地”。怀化市城发集团有限公司建设运行的怀化低空服务中心,是湖南省内首个市州级低空综合服务平台,整合飞行调度、起降操控、场景拓展等核心功能。这些案例表明,运营主体必须跨过“牌照门槛”和“能力门槛”,才能从“概念参与者”转变为“合规运营者”。
县域实践:差异化定位同样有戏。
灌南县自2023年起启动低空经济专项规划,2025年4月由灌南县低空经济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联合星际航(南京)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成立合资公司“星际航(江苏)城市运营服务有限公司”,形成政企协同、多方联动的运营模式。全县全域获批300米以下低空飞行权限,日常作业稳定在120米,布设了17台无人机智慧方舱实现全域覆盖。
灌南县还打造了民用无人机试飞运行基地,搭载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自主研发的“天城无人机云系统”(全国首个民航局批准试运行的具有风险评估能力的无人机云系统),实现飞行数据的实时监控与智能调度。这一案例的启示在于:县域国企不必盲目追求“大而全”的产业布局,而应立足本地空域、区位与应用场景优势,以“场景优先”的策略找到差异化定位。
网格化运营:“平台+机库+场景”的成熟模型。
济南低空经济发展集团已实现210套无人机机库部署并陆续接入系统,覆盖济南12个区县及南部山区、高新区、新旧动能转换起步区,实现市域无人机网格化自动巡检全域覆盖,累计培育生产作业、公共服务、交通物流、文体消费等各类低空应用场景103个。这种带有清醒感的实践——从平台建设到场景运营再到数据资产积累——才是“新增长引擎”应有的启动方式。地方国企必须清醒认识到,低空经济不是又一轮“基建狂潮”,而是一场关于运营能力、服务水平和生态组织的深层变革。
结语
低空经济运营权的争夺,本质上是地方政府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一次集中检验。空域资源不会自动转化为产业优势,基础设施不会自发产生运营收益,场景应用不会凭空实现商业闭环。唯有以地方国企为战略抓手,以平台建设为底座支撑,以场景运营为价值出口,才能在万亿级低空经济版图中占据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