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试基地揭榜,地方国企如何拿到AI场景运营的入场券?
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死亡之谷”,正是中试基地要填补的关键地带。对地方国企而言,窗口期已经打开:城市场景的天然垄断性、公共服务运营的长期积淀、政府信用背书的不可替代性,构成了其参与AI应用落地与中试运营的核心筹码。
从“技术补贴”转向“场景牵引”
当前AI产业化的核心矛盾,已经从“技术有没有”转向“场景用不用”。
2025年8月26日,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国发〔2025〕11号),明确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总体要求与发展目标。2026年6月八部门文件的出台,标志着这一转向在消费领域完成了系统化制度设计。
文件以“扩大智能商品消费、赋能服务消费、创新消费场景”为三条主线,提出5方面17条举措,重点部署建设一批“人工智能+消费”集聚区和体验中心,开展人工智能产品租赁、共享、试用等模式创新,制定场景应用指南,建设消费领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国家不再等待技术成熟后再寻找应用场景,而是通过制度化的场景开放机制,倒逼技术供给与真实需求精准匹配。
“需求牵引”的逻辑在地方层面已呈现规模化落地态势。交通运输部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国家铁路局、中国民用航空局、国家邮政局印发《关于“人工智能+交通运输”的实施意见》(交科技发〔2025〕92号),形成860项场景应用“全景图”,并在青岛、绵阳、厦门推动建设首批3家交通领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交通运输部全面启动的“十百千”创新行动,聚焦十大关键领域、布局超百项试点示范、带动上千家创新主体参与,把场景应用效果确立为衡量AI产业政策成效的核心指标。
2026年7月,湖北省国资委、省经信厅联合主办的国资国企“人工智能+”场景创新应用大赛,一次性释放249项AI应用场景需求。湖北交投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发布的“基于光栅阵列传感技术的基础设施健康与地质灾害预警智能体”,聚焦高速公路边坡、路基、桥隧场景;湖北机场集团的“外籍航班语音识别与空管指令意图分析系统”,直击中英文混杂、口音多样导致的指令漏听难题。两项需求都是国企运营一线的真问题、真痛点。
2026年4月,浙江省国资委公布浙江国企人工智能优秀成果,杭州市城市建设发展集团(市地下管道公司)自主研发的“管廊智慧运维大模型”成功入选。该模型融合多模态感知、知识图谱、大语言模型、RAG检索增强和智能体等技术,针对管廊渗漏水、气体超标、电缆隐患、设备异常等典型问题,实现隐患自动监测、智能研判与处置方案自动生成。这一能力的形成,是杭州市地下管道开发有限公司长期运营地下管廊所积累的领域知识、故障案例与处置经验的沉淀。
场景开放的制度设计,形成“中央定方向—部委画地图—地方揭榜单—国企开场景—企业来攻关”的五级传导机制。对地方国企而言,这意味着手中的城市场景不再是内部运营的“成本中心”,而是可以对外赋能的“战略资产”。
中试基地运营的三种典型模式
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的核心功能,是填补从实验室原型到产业化产品之间的“中间断裂”。截至2026年,全国已布局能源、医疗、制造、交通、消费电子、具身智能、文化旅游、冶金、工业软件等多个领域的国家级中试基地。从运营主体与股权结构看,已形成三种典型路径。
第一种是“混合所有制+产业链联盟”模式。
杭州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具身智能)是典型代表。基地的运营主体是杭州具身智能中试基地科技有限公司,由杭州高新科创集团、杭州市数据集团、宇树科技、传化智联共同持股,其中市区两级国资保证平台中立性与公共性,宇树科技提供机器人本体与产业资源,传化智联开放物流、制造等真实场景用于验证。基地已聚集18家首批入驻企业、18家共建合伙人,联合华为成立“具身智能联合创新中心”,联合阿里达摩院成立“具身智能产业创新加速器”,并与上海交通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浙江大学共建全球具身智能产业瞭望站。
第二种是“央企牵头+央地共建”模式。
东莞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移动终端方向)是典型代表。该基地由中国联通牵头,联合东莞、深圳共同建设,已汇聚近300P全栈国产化推理算力,完成元景、Qwen等基础大模型适配,牵头立项4项中试行业标准。4月29日的对接大会发布开源鸿蒙适配中心、昇腾生态适配中心服务能力清单,以及覆盖241家企业、10大行业的128个场景需求清单,并启动5大开源鸿蒙联合实验室和智能体应用创新平台。
第三种是“地方国企联合承建+行业生态运营”模式。
厦门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交通领域国际物流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方向)是典型代表。该基地由国贸控股集团、建发集团、象屿集团三家世界500强企业联合组建的厦门供应链数智创新有限公司承建运营,是全国唯一聚焦国际物流供应链领域的国家级中试平台。三家国企将各自在港口航运、大宗商品贸易、供应链服务领域的真实业务场景、数据资源和客户网络注入平台,使中试验证直接嵌入产业运营的“主航道”。
三种模式的共性在于国有资本作为“压舱石”,确保平台的公共属性与长期投入能力;差异在于民营资本、央企资源的嵌入方式不同,决定了基地的“产业基因”与“市场化程度”。杭州依托制造业与物流场景,东莞依托消费电子产业集群,厦门依托港口贸易与供应链场景,三者紧扣本地主导产业优势,依托本地主导产业搭建专业能力,而非脱离产业基础搞“万能平台”。
地方国企的“场景—运营—信用”三维壁垒
在AI产业化的全链条中,技术企业擅长“从0到1”的算法突破,制造企业擅长“从1到100”的量产复制。地方国企的独特价值,在于掌握“从0.5到1”的场景验证入口。
从场景入口维度看,地方国企掌握的城市场景具有三重属性。
自然垄断属性。高速公路、地下管廊、港口码头、机场枢纽、供水供电等基础设施,本身具有网络型特征,重复建设既不经济也不现实。湖北交投科技的“基础设施健康与地质灾害预警智能体”,正是依托湖北高速公路网这一不可替代的物理场景,构建全时段、高精度、自动化的风险识别体系。
数据沉淀属性。城市场景不是简单的物理空间,而是融合了人流、物流、数据流、资金流的复杂运营系统。地方国企经过数十年城市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运营,沉淀的运行数据具有极高的行业价值与商业壁垒。这些数据沉淀于国企运营体系内部,是AI模型训练的高质量原料。
信用背书属性。AI技术在养老、医疗、教育、交通等公共服务领域的应用,涉及安全、隐私、合规等敏感议题。地方国企的政府信用背书,使其在场景开放中拥有天然的信任优势。厦门市政集团旗下市政空间公司上线的福建省首个空中移动充电机器人项目,在翔安洋唐居住区三期试运行,背后是市政集团作为公共服务运营商的长期信用积累。
从运营能力维度看,地方国企展现出三类核心优势。
复杂系统运营能力。广州市城市建设发展集团“管廊智慧运维大模型”、广州数字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牵头建设的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医疗领域),均依托长期运营积累的领域知识、故障案例与处置经验,将运营经验转化为AI能力。医疗中试基地规划设立500P国产化智算底座,第一期180P算力已完成全部国产化适配并投入使用,覆盖人群超5000万。
跨部门协同能力。湖北国资国企“人工智能+”场景创新应用大赛由省国资委、省经信厅联合主办,引入三大电信运营商、阿里云、腾讯云、科大讯飞等9家承办方,形成从算力、算法到数据、应用的全产业链支撑,其组织效率依赖于省国资委作为国资监管主体的统筹协调力。
长周期投入能力。医疗健康AI的投入回报周期极长,非国资背景的平台难以持续投入。广州数字科技集团牵头组建广州数字健康科技有限公司,按国家任务承担医疗领域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建设运营,正是长周期投入能力的体现。
地方国企参与AI场景运营的核心竞争力,是“场景密度×运营厚度×信用强度”的三维乘积效应。场景密度决定AI技术验证的丰富度与迭代速度;运营厚度决定场景数字化的完整度与数据质量;信用强度决定公共服务场景开放的合法性与可持续性。这三维优势,是任何技术企业、民营企业短期内难以复制的结构性壁垒。
推动四项战略跃迁
面对中试基地批量落地、场景揭榜密集启动的窗口期,地方国企需要警惕两种战略误区:一是“观望等待”,错失场景入口抢占时机;二是“工具迷信”,把AI应用简单等同于采购大模型、部署智能体。正确的切入路径,是以“场景运营者”的身份定位,推动四项战略跃迁。
第一项跃迁,是从“场景持有”到“场景运营”。
城市场景的物理垄断性,不等于商业价值自动变现。地方国企需要将分散在各部门、各子公司、各业务条线的场景资源,进行系统性梳理、标准化封装和平台化运营。湖北国资系统的做法值得借鉴:2026年国资国企“人工智能+”场景创新应用大赛面向全省国有企业系统征集需求,经分类归集形成涵盖省属企业、市州企业、在鄂央企的场景开放清单,按照“需求导向、场景驱动”原则向社会开放。机制的关键创新在于“清单化”,即把模糊的业务需求转化为可对接、可评估、可验证的具体场景条目。下一步,地方国企应建立“场景资产台账”,对管辖范围内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产业园区等场景进行数字化编码,明确每个场景的开放边界、数据接口、安全等级与合作模式,使场景资源从“沉睡资产”变为“可运营产品”。
第二项跃迁,是从“单点应用”到“中试平台”。
地方国企不应满足于在本企业、本行业内应用AI技术,而应争取成为区域AI中试服务的运营主体。杭州具身智能中试基地构建了30余类应用场景,包括工业制造、仓储分拣、柔性装配、电力作业、家政服务等,让机器人在真实场景中“在工作中学习”。这背后是“数据飞轮”机制:场景越开放,数据越丰富;数据越丰富,模型越智能;模型越智能,机器人越能干;机器人越能干,吸引的场景就越多。地方国企可以依托自身主导的城市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体系,搭建区域性AI中试验证平台。例如,管廊运营企业可以开放地下空间作为机器人巡检中试场,港口运营企业可以开放码头作业区作为无人化设备中试场,高速公路运营企业可以开放路段作为智能网联汽车中试场。这些场景的价值不止于提供测试环境,更在于通过中试运营积累数据、提炼标准、培育生态。
第三项跃迁,是从“自建自用”到“生态投资”。
地方国企的AI战略不能停留在“自己做”的层面,而应以产业基金、股权投资为杠杆,撬动技术企业、科研机构的创新资源。杭州高新区(滨江)充分发挥总规模超40亿元的产业基金群作用,大力招引龙头项目、链主项目。地方国企可联合地方政府、金融机构设立“AI场景孵化基金”,采取“场景换股权”“中试换期权”等创新模式,对在中试基地验证通过、具备规模化前景的技术企业进行战略投资。这种模式的本质是:以场景资源的“使用权”置换技术企业的“股权”,将国企从“收租金的房东”转变为“享增值的股东”。
第四项跃迁,是从“被动适配”到“标准主导”。
中试基地的竞争,最终是标准与规则的竞争。谁掌握中试验证的方法论、数据集的建设规范、场景评估的指标体系,谁就能在AI产业生态中占据制高点。地方国企在垂直行业运营中积累的领域知识、故障案例、作业规范,是制定行业标准的宝贵素材。应积极参与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团体标准的研制工作,将运营经验转化为规则话语。
结语
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的批量落地,标志着中国AI产业从“技术研发竞赛”进入“场景运营竞赛”的新阶段。
地方国企的特殊性在于,其既不是纯粹的市场主体,也不是纯粹的行政机构,而是介于政府与市场之间的“第三力量”。这种身份特殊性,在AI场景运营中恰恰构成独特优势:既能以政府信用背书获取公共服务场景的开放授权,又能以企业身份参与市场化中试服务的竞争合作;既能承担中试平台建设的长期投入与公共风险,又能通过生态投资分享技术创新的增值收益。



















